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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威胁,有时是祈求,有时是命令,有时是明确协商,有时是若无其事、假装不经意、流露自己的困境与价值。
处决幽隐的过程缓慢——幽隐遗留太多线索,姬野接触到许多恐怖的、肮脏的、低劣的。这些线索,姬野不该亦不愿沿之追溯。他最终挑选一条引线,引燃、引爆,近距离的光与火过于宏大,令姬野眩目、眩晕。
姬野的这种处决方式,要求他尽可能将被处决者往坏了想。他需要预判被处决者可能如何狗急跳墙、如何作困兽之斗。他需要堪破被处决者的掩饰、堪破并扭曲真相,将被处决者的动机与人格尽可能糟糕地解读,以求进一步刺激被处决者,继而挖掘到更多被处决者难以承认或承担的内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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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些人——譬如幽隐——的做法比姬野更学院派。像从文献学习教条一般,他们学习到什么内容能伤害人。实践中,他们不代入被伤害者,将伤害径直投掷过去,仿佛投掷沉重的球。姬野,以及羽然,更体验派。他们能代入被伤害者。他们设身处地,将被伤害者想象得若自己一般聪明,以求更多地洞悉、更好地防御被伤害者反击、更精准地实施伤人不伤己的刺激。
如同击剑。一些人将对手当作人偶。另一些人将对手当作真人。人最熟悉的真人,是自己。行走在其他人的深渊时,幢幢火光在洞穴壁映出自己的影。人藉自己的火光观察自己的影,凭此描摹深渊的形状,尔后向深渊外真实的其他人击剑。火光明灭,影摇曳,妖鬼般变幻在洞穴壁。
洞穴壁的崎岖来源其他人。火光、影的本体,皆来源自己。
幽隐的世界是一次姬野不愿回溯的旅行。仅是在处决幽隐前与幽隐的故旧探讨幽隐的往事,就让姬野的认知被若干次刷新。幽隐的一项往事,是将来路各异的人留在那个地方,让他们被幽隐——以及其他人——压迫、利用、控制。了解幽隐曾经伤害过的人、接触幽隐曾经的合作者与反目成仇者,让姬野清晰、直观地意识到一件事——
哪怕是实力再强、境遇再优越的人,一旦一步走错、一旦偏离安全的轨道,依然可以沦陷入某种凄惨的命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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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地方的运作方式使沦陷注定。之所以注定,是因为那种迫害方式符合有关人的规律。对姬野,这些规律不难知晓。
然而,循着幽隐蔓延出的网络见识若干真实案例、从起因到结果地获悉这些案例的全部经过,仿佛峭壁拂晓。曙光降临。岩石与空气的分隔被明晰。岩石狭窄洁白。空气广袤偌大。路的双侧是无尽黑暗与苍茫。姬野站在双侧皆是峭壁的一线岩石路。他讨厌起曙光。
姬野不希望生动地领略,人如何坠落。他更不希望生动地领略,自己的境遇如何危险、自己可以如何坠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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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为狗与困兽,幽隐跳了许多墙。姬野去这些墙边,像接收坏账一般逐个处理。幽隐死前却欺负一群垫背的,他该明知这种欺负无济于生存。幽隐从前与当下的反差令姬野静默。
同时,姬野调查有感——幽隐是一个可怜人。
“幽隐期望获取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。”姬野对项空月说,“用幽隐自己的话,叫做‘没有一种人的命,却有一种人的病’。他之所以深度介入那个地方的运作,是因为他没有上得了台面的、能收集情报的、能使他频繁一鸣惊人的途径。他有才华,但与家族及长辈过于不和睦。他的一群家人希望他优秀,却不给他资源。他的另一群家人认为,倘若他优秀,他就将被诱导入危险处境,所以也不给他资源。他的成长被限制,他又不愿放弃成长,遂主动选择那个地方的绝路。这绝路是一种捷径。他沉迷这绝路赋予的荣华,故堕落,因为这种荣华虚假。他之所以在那个地方身居高位,只是由于那个地方的压迫机制将他放在了比较高的、能天然压迫人的位置。然而,他与那个地方无关的生活,能让他真实地更强、真正地在世界中立足的生活,被那个地方毁灭。那个地方令他接触到高贵的人,令高贵的人将他引为同类对待,不能将他训练得高贵,却能给他足以填补期待的错觉。”
项空月评论:“幽隐为自己营造了一个令人惊骇的幻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