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言未竟,忽噤声,四顾无人,低声曰:“先生莫与人言。俺方才在道上,听人说——有那宫中贵人,要修什么西海龙宫。修完龙宫,还要修什么。陛下都依她。俺们百姓,算什么呢?不过是牛马罢了。”
安期生视之,目中微动。
老者忽抬头,问:“先生,你说——那贵人,她知不知道,俺们吃的是什么?”
安期生不答。
老者等之,良久,不见答,叹曰:“她怎会知道。她在深宫里,锦衣玉食,哪里见过这个。”
言毕,捧碗欲去。
安期生忽曰:“她知道。”
老者回头。
安期生曰:“她知道。她什么都知道。”
老者怔住。
安期生已阖目,不复言。
老者立良久,终去。
夜深。
安期生独坐破庙,烛光摇曳,照其面容。
那张清艳的脸上,此刻无喜无悲,无嗔无怒,惟沉静如古井。然若细观其目,那古井深处,似有微澜。
——他知道。
——他知道那少年负石而死,那少女捧水而笑,那老者食畜而泣。
——他知道这一切因谁而起。
——他知道,这一切,本就是他一手安排。
烛光忽摇,庙外风声飒飒。
安期生阖目,忽忆起那年,她初化人形,立在他面前,怯生生唤一声“师父”。
他问她:“汝可知为师要汝做何事?”
她摇头。
他曰:“入宫,惑君,令天下乱。”
她问:“乱则如何?”
他曰:“乱则——为师便可回来。”
她目中一亮:“回来见妾?”
他视之,忽有一瞬,欲言又止。
终只曰:“去吧。”
她去了。
一去经年。他于江湖行走,杀人无数,练成法器,人称“玉面修罗”。那修罗之名,人皆以为指他杀人如麻。无人知,他心中修罗,是那一去不返的赤色。
他恨天下人。恨那负石而死的少年,恨那捧水而笑的少女,恨那食畜而泣的老者——恨他们卑微如蝼蚁,恨他们活着便活着,死便死,从无反抗。
他更恨自己。恨自己生于娼门,恨自己空有抱负,恨自己画过凌烟,上过甘泉,终沦为笑柄,流落至此。
可他唯独不恨她。
那赤狐,那傻傻唤他“师父”的狐,那为他入宫、为他惑君、为他做尽一切的狐。
她不知,他本是皇室血脉,本该有另一番人生。
她不知,他本可利用任何人,唯独于她,有那一瞬的犹豫。
她不知——
烛灭。
庙中漆黑一片。
安期生坐于黑暗,良久,忽闻庙外有声。
“晋公府柳氏,遣人求见国师。”
安期生不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