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行之前，纪正霆对二人说了些夫妻间自当相扶相持、以和为贵的面话，纪殊万嵎二人都默默听着，就在本以为话已言尽，正谢离去之时，孙氏又倏然开：“殊儿，你既已嫁作人妇，自当有贤妻的样，如今又这般怀了，更应学学如何相夫教、持家事。凡事需谨言慎行，以夫君之意为先，有些小孩脾切记要收敛，切不可多有冲撞。另有，那些外面的朋友当断且断，莫坏了自己名声。”

寻常长辈如此同小辈嘱咐倒也不奇怪，只是孙氏到底并非纪殊的娘亲，从小也关系疏远，故而这番话听起来少了几分脉脉舐犊柔情，话里话外多了几分教归束之，更像是生的训诫。

“老嬷嬷说，我生时，娘亲受了很大的罪，血竟漫门槛……虽最后止住了血，捡回一命，可到底气血极亏，她没撑到我百日便撒手人寰了。小时候，家里的哥哥们不待见我，说我是丧门星，克死了我娘亲。”他闭了闭，话语便似云朵般轻轻从边飘：“……嫁那日，我坐在轿里，不敢睁开睛。从纪家到万府的路那么长……我耳朵里只听见蹄车辘之声，心中想到前人所写的诗句——‘车辚辚，萧萧，行人弓箭各在腰。耶娘妻走相送，尘埃不见咸桥’。”

近日天气渐渐了起来，着衣衫也轻薄不少，万嵎总担心他一时不察染上风寒。此刻纪殊额温如常，并不似有发之症，万嵎于是收回手，只轻声问：“累了？”

纪殊走过去，坐在万嵎侧，万嵎平静地注视他，目光有些邃，半晌方开问：“刚才去哪儿了？”

万嵎了，没有再问下去。

家宴结束之后，万嵎让事把这次回门带的礼给众人分了下去，男男女女珠钗宝饰都少不了，就连家仆每人也能得二两赏钱，一时间纪府上下一片喜气洋洋，对手阔绰的新姑爷纷纷青有加。

“里闷，去透透气。”纪殊淡淡一笑，“顺便和五妹说了两句话。”

忽然，一片温燥的轻覆在额上，纪殊缓缓睁开，正对上的是万嵎漆黑的瞳，眸光颇为邃，似是有重重心事，思虑繁杂，又似一片饱无尽柔情与眷恋的渊薮，引人甘愿堕其中。

纪殊默默听着，悄悄抬眸瞧了一旁的万嵎，许久才应了一声“是”。

“为何想到这句诗。”万嵎问。

“嗯，”纪殊看着他的睛，渐渐觉得意识有些难以聚拢的涣散，思绪漾至千里之外。万嵎的神总是让他产生错觉，仿佛此间、此间、此间情，自始便为纪殊所生，而非因与阮怡棠而不得、方无可奈何转移到他上，亦非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。

二人驾车回府时，已是残如血，日暮西坠。车踏在青石板上略有些颠簸，纪殊背靠车，闭上，静静听此车辘辘之声。

万嵎静静听完，伸手将纪殊略有些许微凉的手拢在掌中，：“累了就睡一会儿吧，醒来也该到家了。”

纪殊再回到正堂时，酒席已近尾声，桌案上略有些杯盘狼藉。万嵎仍坐在原先的位置上，神平和，只是周萦绕着一淡淡的酒气，醇香厚，搀着他独有的气息，让人到没由来的安心。

“我在想，若我娘亲仍活着，嫁那日她会不会也来送我。”纪殊又睁开，侧着看他，一双清清亮亮的中盛有浅浅笑意，“若她泉下知晓我要嫁的人是当朝赫赫有名的万大将军，不知会不会十分骄傲自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