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
晚夏。liu星落尽。木槿hua热烈如火。暖白的纸鹤飞过平安京，飞过源氏本wan的hua树丛，飞过窗棂。

它拍着双翼，停在书案中砚台边。它啄了一会墨水，走上一方铺开的白纸，以喙书写它今日的见闻。

同一室内，鬼切端详十余幅被不同纸鹤写了字的纸。他一张张提起它们，确认墨已干涸，折叠，收入匣。尔后他坐下，在暮光与烛火中翻开一本装订好却有一半空白的书，概述源氏yinyang师这日的工作。

城门的结界，黑夜山的裂隙，复兴之塔的废墟，本wan，黄泉之境——皆正常。yinyang寮的任务牌子——新领若干，如期解决若干。源赖光正在鬼域，他也许遭遇突发状况，因此源氏近来只领各类普通yinyang师即可chu1理的任务。现在源氏没有任务要延期jiao付，但yinyang寮送来的一张牌子有古怪。

一位有重要功绩的将军患病。皇gong得知，点名要源氏yinyang师诊治。源氏yinyang师到达将军府，被本人谢绝，但他们见到将军气se尚可，将军亦声称痊愈中。复命不是问题。任务的发布者是问题。三年前菅原dao真亡故。随后皇gong被藤原时平、藤原师辅等藤原氏控制。yinyang寮内势力三分，藤原氏既与底蕴shen厚的源氏与贺茂氏并立，想来，如果需诊治简单的病，不缺yinyang师。可藤原氏教源氏接chu2这位旅居京都的、姓名为平贞盛的将军，而源氏从不擅长医疗。

源赖光将源氏yinyang师训练得很好。他们自平府归来后即留下以备源赖光查阅的报告，说平贞盛以前的刀伤发作了，形容极难看，他也极难受。他们还仔细画下了刀伤的模样，伤在脸bu，伤口生chuzhong瘤，平贞盛有几分像天域曾有过的、因吞食同类生了复数个脑袋的shen渊魔神，不过zhong瘤远比一般的脑袋小，亦无脸。

是源氏yinyang师不能立即识别chu的怪病。倘若有更多时间接chu2、探访，也许能找chu某条诅咒、某只妖鬼，或平贞盛本人zuo过的某件有堕鬼风险的事，可源氏yinyang师已被礼貌地扫地chu门。

鬼切筹备明日的调查。山海之战前、大江山退治前，这zhong事他zuo过太多次。这个时代人同妖鬼共生。源氏冶炼妖怪兵qi。大江山的鬼王酒吞童子是堕鬼的人。前右大臣菅原dao真曾主张与土蜘蛛谈判。藤原氏近年在yinyang寮壮大，有赖皇gong中玉藻前尚侍的助益。一般人类的世界外，另有一个诡谲qiang大的世界。对纯粹的人，yinyang术天赋是入场券；对妖鬼及其他非人，他们天然在其中，通常有高于普通yinyang师的权能。

源赖光天才自负以至于多疑。他是源氏数十年中最有天赋的yinyang师，不负众望地统领源氏逐渐qiang大，凭人似乎不可驾驭的yinyang术实现着让人凌驾于妖鬼上的野望，不信任人的力量，更不信任人的心智。退治若有征伐bu分，源赖光必仰仗他的妖怪兵qi鬼兵bu而非源氏的武士——鬼兵bu是金铁而非血rou，jing1准执行命令，没有意识，无从畏惧或背叛。鬼切同理；曾经的许多年，缺失早年记忆的他被源赖光教导着，以为自己是某源氏家传兵刃的付丧神，本命刀不碎即不会死，源赖光的正义即他的正义；后来他知dao了自己有独立于源氏的灵魂和独立于源氏的过往，知dao了并非“鬼切天然属于源赖光”，基于其他理由决定暂居源氏。可无论他还是源赖光都习惯“鬼切chu1理源赖光的机密”这一安排。鬼切被源赖光教导得高洁、qiang大、正直，除了鬼切这只yan睛中曾有笹龙胆纹的刀灵，源赖光再找不到人或非人为他zuo某些危险却关键的行动。

“你的正义不再是我的正义。”山海之战后，类似的话鬼切对源赖光说过多次。“你依然信任我么？”

有时源赖光笑。有时源赖光望着鬼切，不答。有时源赖光就事论事地讲他zuo某事的理由与他为何在此事上信任鬼切。有时源赖光说，照他曾有——或仍有——的期望，鬼切理该比自己更接近正义，因为无论是教导鬼切的源赖光还是不可逆地经源赖光教导的鬼切，都认为未来的鬼切将是至诚至烈、心念落定邪恶即为之斩断的天下至qiang之刃。

“你是我最珍视的造wu。”

“对你，我无可能后悔。”

鬼切碎裂又重铸。山海之战后，他起初一直被源赖光安排在shen旁。彼时鬼切未恢复成年状貌，独当一面难获武家与公家信服。善见城之役中，他逐渐维持了成年ti。此番鬼域战事简单，源赖光说服鬼切代他留在平安京。

“你愿意在这里。”源赖光dao，“否则，你为何不回大江山？”

因为平安京是人世的阵yan。诸zhong清浅的邪恶于此层叠jiao缠，牵一发可动全局。大江山是桃hua源，宜放歌纵酒。平安京是薄冰的棋盘，宜审判邪恶。最易生成鬼怪的非逢魔之原。最恐怖的妖鬼非八岐大蛇或大岳wan。逢魔之原是被放弃的废土。大岳wan是棋子。八岐大蛇只是极擅长推波助澜。皇权动dang，因此大岳wan胆敢入侵。生民苦难，因此酒吞童子在大江山割据。yinyang师食俸禄，因此玉藻前不构成威胁的孩子被退治。源赖光要向当政者邀功，因此以中纳言之女失踪为故向大江山征伐。

暗涌于此诞生。漩涡于此湮灭。汲汲营营、熙熙攘攘的平安京，人鬼共生，人心饲育妖鬼。

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