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叔的笑容有些严肃，透着沧桑，让我忽然想起他院里的歪脖枣树，树老了，脖歪了，还是努力向着天空生长。他用力拍我的肩：“那我指导你到段为止。段赛给我好好下，不能丢了我们雅门的人。”

师叔耸耸肩：“不然怎么叫鬼才丁南？”

他拉着我踏房门，隔着院指着东屋说：“这几年我也没什么对局，家里贫简，你将就住东屋。你打算在我这里蹭到什么时候为止？”

师叔捣鼓了半天，推开藏书室很久没用的窗，光忽然扑面而来。我眯起睛，从指中看去，外面是北方明媚夏日和茂密的树叶。

师叔远远的站在书架那，声音有些低沉：“若不是隐师兄经常寄你们的棋谱来，我也不会一盘棋就认得是你。人可以变，棋可以变，有些下棋的时候的小习惯不会变。比方说妖刀定式的开局，普通人不会在白棋‘托’了后外扳，因为这样下黑棋实地上稍稍吃亏。你之所以这么下，是因为小时候下棋对手一直是陈耀然，你多半领教过他的计算力，所以一遇到复杂定式宁愿自己吃亏都要求简明解决……这下法隐师兄寄给我的棋谱上有过。他时常寄你们的棋谱来，说我还在参加职业比赛，可能看法比他犀利。”

册上我和耀然的对局都还幼稚，我常常被现在看来很简单的死活得狗急墙，耀然对我声东击西暗度陈仓的下法也似乎非常痛。

我说：“今年秋天段赛，段为止。”

师傅一字一行力透纸背，我看着看着泪就下来了。每次我和耀然把对局师傅都只是在一边看着，也没见他拿纸笔记录。想来是觉得我们年纪小，怕对局时有压力，想让我们下得自由。我不知师傅会在我们不在的时候，拿记录本一张一张记录下来，装订成册，寄给还在棋坛前线的师弟。

我问他：“你看过的每一盘棋你都记得？”

“今天小昭生日，我送了一副棋给他。这幅棋本来想给然然，思考了很久，还是觉得小昭要有潜力些。况且然然因为家的关系，以后不能一心扑在围棋上。”

虚张声势，被黑棋一刺难受得不行。黑棋一看就是小昭的，然然那一‘刺’倒明，瞄着后面的‘断’。”

他什么也没问，但我全说了。从当年过路被车撞，到孤儿院的十年空白时光，再到7岁遇到韩潜，直至现在。我只说帮韩潜杂事，没有说下假棋的事情。我怕有些事情说来，我就不再是师叔面前那个单纯喜下围棋的沈昭了。

我又问：“刚才下棋，我几乎没看到你时间思考。”

师叔转面对光，我只看得见的被时间蹉跎了的背影。

他忽然笑了：“昭昭你还。下棋怎么会不时间思考，下随手棋是最要不得的。我之所以落快，是因为你在思考时我也在思考，我用了你的时间。”

我就这样住在了丁南八段的家里。师叔还是喝酒，但没有初次见面时那

我突然明白，刚才那盘棋不在于输赢，而是在测我的棋路。

师叔只是默默的听，到最后他才嘶声：“我信你。昨天晚上喝酒的时候，我真以为隐师兄还活着。我一杯酒一杯酒的喝，越喝越清醒。我仿佛看到师兄就在我面前说，看到我喝酒他会伤心。而且沈昭你也是当年那个小破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