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生去村外的野地里摘了些蓼蓝回来。历六月了，天开始起来，学校也快期末考了吧。反正他什么也不会，考了也是白考。

他刚把地里的红薯全拿到圩上卖了，换钱给爸爸拿药。现在家里除了米缸里有些米，没有任何吃的了。

“会。”

近午时分，呆坐在爸爸床前的何生饿了。他恨人为什么会饿，饿了就要吃，吃是要钱的。

他们以前靠着家传的手艺过过好日，几亩薄田地看不上，到了前几年惨淡时，他们也向村里人租了些地，哪年什么卖得火就什么。又遇到大小年，丰收的贱卖，菜烂在地里，料本都收不回来。

“阿爸，吃饭了。”

爸爸没力气再说话了，只是。而后就睡着了。

他烧柴煮好粥，又烧些，把蓼蓝了，捞起来加盐拌了拌，就是一餐了。看着锅里煮来的，就算在黑乎乎的铁锅里，他也知那是蓝的。心好像被用烧红的铁网桎梏，到底是愤怒还是疼痛，少年本说不清。

小时候他多么喜跟在大人后，学着他们刈草制靛，那熟悉的蓝那么可，他惊奇地看着白布就着版刷浆，晾，靛池，从缸染到尾缸，晒了，蓝的底，白的。

他睡着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。

家里连油都没有了。两个月前，爸爸能走动时，去过菜市场，买过别人剩下的边角料，人家半卖半送也不少。回来炸了半锅猪油，倒在搪瓷杯里，也是用了那么长时间。

爸爸病得这么厉害之前，曾嘱咐他一定要拿到初中文凭，如果只有小学文凭，他将来只能去卖卖苦力。有了初中文凭，至少可以打字员之类的活。

爸爸嗯了一声。何生把他扶起来，靠在床，喂他喝粥。几下

“那你想吃什么？我去买。”

他觉得那是世上最的。可现在，也是最不值钱的。

钱，钱，钱。爸爸的命是钱都救不回来的，但妈妈何至于此？他们说妈妈的病本来只是一个小手术都可以解决，非要拖到不能治了，再到医院送死。

至于家里那些活计，近几年惨淡极了，一整年了，卖不一块布。大约从何生小学三四年级起，都没什么人自己去裁那儿衣服了，工厂里染来的布比他们家的好看又新，用什么颜就用什么颜，不会是只有这么一片老土的白蓝布；工厂的机比裁得好看，款式也新颖；最重要的是，只要上一趟街，就能挑选到所有自己喜的衣服，不必再费时等上几天了。大街小巷，除了老太婆，没几个人再穿蓝染的衣服了。赖以为生的活计在这几年本赚不到钱。

他把粥和蓼蓝端屋里，屋里太黑了，他没关上门。爸爸觉到亮光，在床上动了动。

他记得那年，妈妈对着一地的烂包菜，嚎啕大哭，不久就病了。

陈老大三天前给了他一叠零散票，有十几块钱。那是上个月他把二十几个人打得破血的报酬。

“生。”爸爸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神，“阿爸阿妈教你的手艺，你会了吗？”

何生年纪小脸薄，没油了也不去别人家借。村里没剩几个人了，能跑的全都去城里打工了，只剩几个老太婆，去借油必定被问七问八，心烦得很。总不能揍她们吧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