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鸿悠自觉愧疚，几月之前，当他跟随吴家村民一同漂泊如蜉蝣蝼蚁时，从未稍作这般豁达冲淡的思虑，彼时的他只会悔，只会怨，现在他已会淡看，已会弃置，已会宽心。

中原的吃规矩，这一天北人惯吃饺。每年这一日，也是钟雪怀唯一碰荤腥的时日，他会给自己包一顿猪饺，并且尽力把味形状得——

而后便坠黑甜。

今日却是冬至——

请辞的想法已然淡了思路，真贪恋这片刻的安逸啊——叶鸿悠甚至自私地不再去为这屋主人未来的安危着想，这一刹只愿沉沦，只愿沉。

但是这一次，反而是他很想和那个人一起吃这顿饭。一个负重满的羁旅孤客，若邂逅一个同样一沉重的同路人，必同命相怜，也愿相濡以沫。他们为对方分担一些包袱，也将自己的包袱换给对方一些。尽负重并不能减轻分毫，但总觉温得漫漫前路都变得不那么残忍了一般。

他便是那个蹒跚的羁旅之人，心比疲惫，现在他相逢了心俱疲的叶鸿悠，他愿意先替他背负一些沉重，却也并不苛求对方能够替他

是这幢小筑，还有……那个人的缘故么——想来方才伏案小憩时，自己竟没有陷于那魑魅魍魉的魇。一间朴素而雅致的客房，一个温容黠慧的青年，一个如雪洁的名字，一袭雪衣，一方薄毯，一句戏语……竟这般轻易地化解了自己的悔与怨么——

他没有立刻房门去寻钟雪怀，把薄毯叠得方方正正，便自顾自在方寸之间踱起步来。四挂了些字画，有钟雪怀自己的，也有上一个屋主人留下的。叶鸿悠停在一幅丛图前，重寒苦，一丛白不向寒霜示弱，亦不凌驾严霜之上，开得故我，开得安然。细观那画技法并不多么繁复致，甚至称得上随而为的练笔，叶鸿悠猜这幅画自那素衣青年之手。

钟雪怀在灶房。

我竟相逢了那片同命相怜的草么——

有些人偶然知晓了他这个小小的怪癖，却只在话上念叨过，调侃过，便搁在一边了。每个凡胎都有着隶属于自己的聚散悲，福兮祸兮的替。至于旁人的幸福被天灾人祸搁下翳，谁也不会追究底，那潺湲着的细年里，每个人都无可非议地心无旁骛着。

他平素惯于自己饭，又素，便些清粥小炒，米酒腌菜。有时街里街外的叔伯盛情相邀，他也会欣然前往，偶有闲情会去尝尝那些小菜馆的菜品，往往是带回自己的小院吃。

果不其然，落款镌秀而的字迹证明了他的猜想，得知了那人的姓氏，叶鸿悠莫名心情大好……总算不会再为此挨那人戏了……当下他便敛衣门，寻那屋主人去了。

说起来，这顿特殊的饭，他从未和别人共享过。钟雪怀不愿不相的人饕餮他的隐秘，也不忍他们咀嚼他的哀伤。

后事已如石上镌刻，板上钉钉无法挽回，任人悔怨，不如就弃置它为一慢慢愈合伤疤，不去悔，不去怨。

醒来已是晚间，叶鸿悠才发觉自己果真是熬得狠了，忧能伤人，自己大概，确凿是该学会把心放宽些。早些时候，自己……竟因那人一句无心之语动了怒意，委实不该。胡思想改变不了任何后事，这个理他还明白。

和那个人曾经过的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