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愈，烛愈低。

公叹曰：“王亦为妖所惑？”

贵妃一愣，继而大笑：“公倒实诚。”

四人之影，投于上，摇曳不定。忽而帝影动，忽而妃影摇，忽而王影趋，忽而公影立。

视之，淮陵王萧琰也。琰素以疯疾闻，此刻却神清明，惟面上泪痕纵横，叩首不止。

公闷哼一声，断指落地。待要再举刀，忽觉目眩，四肢酸。贵妃那一咬，竟似毒。

她顿了顿，笑意愈。

良久，公忽笑。

公视帝，帝目中有光，非痴非迷，是别一东西。公忽然不知当如何答。

席间四人：帝、贵妃、淮陵王、晋公。

公不语。

“公既杀妾，妾偏要公与妾同席。公若肯，妾便再不生事。公若不肯——”

贵妃徐徐起，行至帝侧，偎之，仰面视帝，曰：“陛下，他杀臣妾。他是不臣妾。”

公曰：“怕。”

琰仰面曰：“臣不为妖惑，臣为妖哀。公不知，此妖于臣，是唯一人。”

贵妃笑视公，复视琰，目光在三人间转，徐徐曰：

帝默然。

贵妃又近一步，附耳低语。语不可闻，惟见公面微变，旋即如常。

“晋公好刀法。”她说，声音妖娆的，“可惜，刀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”

帝视公，目中有愧，有求，有别一难言。琰视公，目中有泪，有哀，有几乎疯狂的企盼。贵妃视公，目中有笑，有冷，有试探，有打量，有如观猎的兴味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贵妃笑曰：“公怕妾下毒？”

是夜，西海偏殿灯火通明。

贵妃视之良久，忽拊掌大笑。那笑不似寻常女，倒似稚得新玩，又似老狐见猎彀。笑着笑着，她忽然收了笑，正曰：

公立其间，断指血犹未止。那张如玉的面容上，看不喜怒。

帝视之，目中有暗。琰视之，目中有妒。贵妃浑然不觉，或觉而不以为意，只笑往来周旋，如穿蝴蝶。

众视之，赤狐已不见，贵妃复为人形，衣不蔽，仰面而卧。她边笑，那笑意却冷。

公咬牙曰：“妖——”

公默然。

“公真君。妾敬君。”

公不语。

贵妃笑曰：“公杀妾，妾不得不自保。”

酒过三巡，贵妃忽举杯至公前，曰：“妾敬公。”

贵妃笑不可抑，笑罢，忽正曰：“公放心，妾不杀公。公死了，谁来与妾斗玩？”

帝急扶公，琰亦趋前。贵妃却不逃，只懒懒坐于阶上，以手拭边血迹，神如常，仿佛方才断人一指者，不是她。

帝愕然。琰愕然。贵妃亦微怔。

公不为所动，举刀斩。

贵妃又曰：“臣妾有一法，可使此事了结。”

此时，又一人趋，伏地泣曰：“晋公！求公手下留情！”

言未毕，她忽然跃起，一咬下

帝问：“何法？”

公视杯中酒，不饮。

“公断一指，妾断一臂，如何？”

夜不知几许。

忽闻地上一声轻笑。

血溅三尺。

帝曰：“及至今日，朕始知之。”

公徐曰：“一指换天下，公某赚了。”

公不语。

殿中一时俱寂。

帝曰：“每梦回，万劫不复，总有赤狐一尾，护朕左右。朕醒而问太医，太医曰虚。朕问人，人曰无。朕自亦以为妄。然其梦岁岁来，其狐岁岁见。朕不知其为何，亦不知其何意。”

公怒视之，贵妃亦不避，两两相望。贵妃忽叹曰：“公真君也。君如玉，可惜太。则易折。”

公曰：“与妖相，实诚些好。”

那笑极淡，极轻，如风过面，一掠无痕。

贵妃转，命人：“设宴。今夜，本要与晋公把盏。”

正中公之左手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