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退下。别叫我生厌。”

“惦记？”帘后那人轻轻一念，像在咀嚼这荒诞不经的二字，“世间惦记之人多了，或真心、或假意，可惜……大多不识分寸，不识轻重。”

退漱玉轩。

桃应是，阖门退下。直到门扉合上，她才吐一闷气。汗贴在上，说不的闷难受，真是一刻也不想多呆。

雕门扉砰然闭合上。

桃后退半步，那双杏，如浸在溪涧的黑石，向他投去飞快的一瞥，冷而亮。

思量片刻，桃掀帘抢近两步，“长公……”

裴知搭在她脉门的手，难以察觉的一顿，旋即再推开，“我不喜旁人替我作主。”

却被他侧躲过。

裴知心觉麻烦，“你这张嘴，倒比熏香茶都会哄人。可惜我向来腻这些。”

桃袖摆被褶痕，仍规规矩矩地立着，“婢惦记公这等贵人，自不敢妄动。若有半疏漏，旁人要说婢不识退、轻慢主。到时怕是连装模作样的机会都落不到了。”

谁知，桃才转回廊，前方立着一影，竟是有人，在外候着她。

这时，忽听裴知又开，“为何不退？”

裴知眉蹙，方才那恍惚不过瞬息，便被他悉数敛去：“又想说什么？”

虽在病中，但绝非羸弱之人。

住袖摆，桃端恰到好分的礼数，欠回：“公言之极是，婢怎敢攀扯多余心思。但这惦记二字，若也成罪，倒不知伺候人该如何周全。”

沉默须臾，悠悠飘来他的嗓音。

“婢省得。”桃垂首应下，心这位长公，真是一情面不肯给人留。

裴知似懒得听她分辩，不再言语。

“呵。”一声轻哂，尽讽刺：“既奉命而来，那就别动、也别说。若扰了我清静，惹人烦心，该不该撵？”

分明他一声不吭，谁敢擅自离开？

桃求之不得，面上则惶恐，顺势手后退：“婢这就退下。公既不喜人近，婢哪敢再逾矩。若真惹了不快，也好叫旁人收了这份闲心。”

这太极一打去，四两拨千斤，连帘后之人也沉默片刻。

屋内唯余下翻书声。

榻上的人微伏，一手撑案稳住形，帕握在指间，洇开几朵红。桃下意识想要扶住，刚及裴知一侧臂弯——

桃斟酌：“来之前，刘嬷嬷特意嘱咐过，公若有不适，婢须即刻禀报。若公无碍，婢便不多嘴。”

裴二公可从未如此对待她。

“你以为我这病，是靠你撑得住的？”

久立之下，闷得厉害，像困在吴郡连绵不歇的梅雨里。帘幕重重，漱玉轩似与世隔绝，她站在影，一光都无，心里便在琢磨，得想个法，彻底从这鬼地方脱才好。

忽地，桃的耳畔传来一阵自膛，竭力压下的闷咳。

晶帘随风掀动，隐约间，桃觑见有殷红溅落在袍袖上。

隔绝外的浪、聒噪，也将她困在药香缭绕的幽囚。

话像一细刺，蓄着冷意扎来。

裴知神情陡然转冷，抬起手，指腹钳住她的脉门。腕骨被那凉意钳住，力不大，却充满压迫，挣不得半分。

“谁准你近前？离远些。”他冷冷。

许久无声。

书册啪然合上，裴知偏过脸，彻底隔开她在视线外。

书页翻动声里，忽投来一句：“此清静，容不下多余之人。还不自去？”

“长公……”她一张一合，像日里草叶上徘徊的野蜂，缠缠的。

桃不退反，盈盈行礼：“婢奉命而来，公一句话自然作数。但若是这人一换再换，日后来来去去的，只怕更惹公烦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