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初只觉困惑，如今，已换了他敛去苦楚，扬眉笑，粉墨登场。

林风送来断续的言语，他隐约听得引路的侍从扬起了声，应：“回陛下…这的确就是……半山崖。”

顾寒舟离得远了，只望见皇帝微微倾，神莫测，指着立着一座四角小亭的断崖，开说了些什么。

拍岸的声响，惊碎了幻境。

然纵他有千般思量，顾寒舟连半分都不曾察觉。

车辇驶过清幽的乡野，只见山漫如屏展，翠微千重，小径斜穿淡云烟，让人心神为之一舒。

一年间历尽磋磨，顾寒舟虽仍是少年模样，却清减许多，面上也早不复当时飞扬神采。只是广袖博带之下，却并无弱不胜衣之，行于山间时，反如一竿修青竹，飒飒临风，自有朗然风骨。

皇帝立时敛去面上恍惚，恢复了一贯的沉定威严，不疾不徐地转，径自去了。

恰此时，队首的皇帝忽然驻足。众臣属也纷纷止步，肃立静待。

……

御驾在金陵城外行停了两日，皇帝便携着一行人，循着山路而去。

青阑书院传世百年，隐于明山之中。

踏在山脚下的青石板上，皇帝舍了华的锦座肩舆，率先拾级而上。一众臣属跟随其后，在盘踞山间的小径上划开一蜿蜒长龙。

他想起总角时随先生听诸调，曾溜班后台玩耍。彼时隔着窗，听得那歌伎不知遭了什么罪，哭得凄凄切切，被呵斥几句，终渐低渐无声。鼓乐声起，却是立时莲步轻移，款款上台，眉目笑，歌罢一场团圆喜乐。

皇帝只觉百味杂陈。他将顾寒舟拘在囚笼中折辱多时，已久未见过他如斯模样，此时一时欣，一时涩然，心念百转间，面上却是丝毫不显。

此间滋味，如甘之，亦如断之毒。

自从重踏故土，便似有万牵念悄然复苏。世间严刑无数，他所受过的已是极尽残忍，却无一则比这厉害——便是一抹微风细雨，半阙烟波，也能教他周战栗，血脉沸腾，却又如临渊，如堕冰窟。

再未回。

心念百转间，也似皇帝一般，面上丝毫不显，甚至了一丝温煦的笑意。

满尽是朱紫之贵，顾寒舟官阶尚低，着一袭青曲领大袖公服，置队末，毫不显。皇帝却不时驻足，装作稍歇赏景，转回望。

明明是魂牵梦萦，临到近前，脚下反而愈发沉重，步步如踏刀锋。

山穿云，革履扣在青石板上，击清越的跫音。他抬首遥望，透过重重翠，窥见书院青灰的檐角，握了双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