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了想，问他：“那在家里，我可得了你的主？”

他随答：“你去问我的长史。若是有，那就随你置。”

“只要你愿意。”他简短地回答。

“那当然好。可惜樱桃树一年是长不成的，你要再等几年。”

他见了她这样喜悦，皱了皱眉，又说：“这一事，你也不必问我。家事难你不得主？”

征和五年五月，弑杀长兄的宇文愔在怀州被攻灭，萧衡依照此前与朝廷的约定成为新任怀州太守。北疆再度恢复平静，卫渊下令恢复与边境族的商贸，双方以铁、匹、丝绸和茶叶互贸，自那时起，以鸣州为首的北疆州郡纷纷兴起。受惠于此，到熙元年间，北疆州郡已有“一十八州”之数。

五月里，那樱桃已经烂熟，因为无人采摘，有些被鸟儿啄，余下的纷纷坠落在台阶上，使得台阶都被染成黏腻的赤红。

她周飘飘然，脑里仍旧是方才的笑谈和酒气。这原是他的天地，喧闹而恣意。

他在旁垂首观看着她的游戏，说：“可惜了。”

他微微笑了笑，不作解释，慢慢地牵过她的手来。

她垂着端详自己的鞋，忽然嗅到空气中一腐烂的甜香。

“你可以偶尔我的主。”他笑了笑，评论。

卫渊一言不发，仿佛并未发觉打扰的婢，却放开了她，没再继续。

“是么？”她有些失望，“那便不要了。”

“走呀，九儿。”她见九儿迟迟不会意，轻轻开，“我没有事。”

着他的肩，手腕上金手钏的宝石被九儿的提灯一照，在黑暗里莹莹地闪着光。

“你的婢这个样，倒显得是我不好了。”卫渊显然有些介意。

“我愿意的。”她不假思索地说，一颗心再度轻盈地飘起来。

“好。”她仍旧垂着，继续一颗一颗地去践踏那些无缘被女官们珍的樱桃，方才心轻盈的快乐渐渐沉下来。久违的负罪在她心升起来。

“你不想么？”他笑问。

“她是我的弟。”她刻意十分认真地跟他解释，“九儿是我的书画弟。你怎么能跟我的弟动气。”

“她不是我的婢。”她回答。不知为何，被九儿看到她这副样，格外令她觉得心酸。她忽然觉得自己不上九儿满心赤诚的关怀。

他闻言默然一笑，对方才的冒犯也不再计较。

九儿这才如梦初醒似的提着灯踉踉跄跄地跑了。

“你这样问我，我怎么能承认？”她小声说，在他的手掌里转过来，有些埋怨地看着他，“竟不知有人专喜贼。”

她拿鞋尖去踩台阶上那些尚未腐坏的樱桃。成熟的果实在她脚下一一爆裂开来，连她的鞋都被樱桃沾脏了。

旧太私邸的樱桃，向来是很有名的。旧年里，每到五月，太妃向来会将采摘的樱桃奉给皇后，由皇后分赠诸。玛瑙珠一样鲜红的樱桃，和冰一盛在雪白的瓷里，在女官们手中捧着行走在掖青的巷里。

她熟悉的天地已经不复存在，可她还活着，甚至名正言顺地拥有了故人的一切。她只是活着，便和他一样成了一个窃贼。

卫渊似乎受到了她的挣扎，在旁冷冷审视着她。她抬起来，正撞到他冰冷的神。他盯着她，她有些困惑地眨了眨。

她见他不再介意，便趁机问：“将军可知九儿的契在什么地方？”

幽暗的夜晚，只有九儿手里的羊角灯橘黄的亮光，九儿一时看不清她的，不知是要搭救她还是应该尽快离开。

她鼻里笑了一声。“我说你疯你还不认。”

她沿着黑暗的台阶向下，忽然脚步一时失衡，他自后牵过她的披帛，以手臂拦住她的腰。

她当即为了九儿认真地拜谢。

他笑她急功近利，安：“这些难不是你的？到明年，我们还来摘这些樱桃就好了。”

“明年之后，可还有明年？”她忽然问他。年复一年，他是否可以让她平稳地等待新的樱桃开结实？

她脸颊红了红，挣脱开他，自己沿着廊桥的台阶往下走。

那香气很让人熟悉，原是院里樱桃的味。

她停下，在台阶上转过来，轻快地问他：“家里也樱桃树，好不好？到了明年，我便也有樱桃了。”